2009年4月13日晚，一场暴雨，冲垮了阳江市大八镇周亨村四卓河的一处河岸。天明，村民李学辉在垮塌处发现了露出泥土的一截绿色铜锈物。泥土被小心翼翼地层层扒开，一件制于东汉，迄今1800多年的青铜器物重见天日。

　　村民们没有想到，他们挖出来的，不仅是迄今为止，国内考古发现的鼓身最高的汉代铜鼓，更是一个古老民族，留在这片土地上的解读密码。

　　周亨村四周的大八山区，千沟万壑，泉水淙淙，梯田盘绕，稻黍飘香，是那龙河的发源地之一。那龙河，从源头到出海，河岸两边，带“那”字的村落有29处，如那龙、那山、那棉、那霍、那垌等等。这些地名，应该是鸿蒙初开后，人类赋予他们的第一个名字。它们，已经毋庸置疑地证明，这里同样是西瓯与骆越人的故乡。

　　语言，是地域文化形成的重要标志。这块“那”字最密集的区域，就是国内百越民族的分布图和聚居地。至少在6500年前，百越人就已懂得开沟引渠，大规模种植水稻，据“那”而作，依“那”而居。以水稻为中心的“那文化”，影响中国数千年，也成为古越人艺术创作的第一源泉。

　　在周亨铜鼓的鼓面正中心，装饰的是一个射出8道细长光芒的太阳。

　　哪个稻作民族，不了解太阳对万物生长的意义！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水稻种植经验，更是造就了古越人太阳崇拜的集体无意识。所有的百越铜鼓，工匠们的第一步工作就是设计太阳纹，而其他纹饰表达的无非是对太阳的神圣的崇拜罢了。

　　那么，第一个把太阳纹进铜鼓的布洛陀后代又是谁呢？

　　1975年，在云南省楚雄市万家坝古墓群中的第一号墓和第二十三号墓内，出土了五件铜鼓。这是迄今为止，科学考古发现的年代最早的铜鼓，它的形制恰似一个倒扣的釜，其釜底装饰了一个朴拙的太阳纹，距今2700多年，断代为春秋晚期或战国早期的器物。这一发现，最终确立了万家坝铜鼓是百越铜鼓祖型的地位。

　　有趣的是，古墓的主人就像处心积虑要给后人提供解题的线索，铜鼓的旁边放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铜釜。他明确无误地告诉人们：铜鼓是由炊煮用的铜釜演变而来。

　　也无疑，春秋时期，生活在万家坝的古越族濮人，是铜鼓的第一代艺术家。是他们，首次敲响了祭祀祖灵与祈祷丰年的青铜音乐！

　　人称铜鼓王的中国著名铜鼓学家蒋廷瑜发现，河流是铜鼓演变的脉络图。

　　龙川江向北注入长江上游金沙江。滚滚金沙江在黔西南的乌蒙山区分水北盘江，北盘江南盘江下游在秦汉时期合称牂牁河，这里是大名鼎鼎的古夜郎国。百越文化在此交汇流入广西红水河后，形成了铜鼓文化的一个高峰。人们在这里，看到了一场彷佛凝聚了历史时空的民族盛典。

　　广西左江绵延200多公里的沿江峭壁上，保存着世界上规模最大、最完好的崖壁画。2000多年前，骆越先民先后花费600多年的时间，用红色矿泥绘就了人类最大型的群体舞蹈场景。这里面，有头插羽毛的祭司，有孕妇，有乡民，每个人物的形象都是叉开双脚，两手拱起，手指和脚趾叉开，形同青蛙，迎着铜鼓，载歌载舞。

　　这场期待天地共鸣的盛大蛙舞里，生产与祭祀的场景不断相互相交替。它们和壮族的来宾师公的舞蹈、壮族乡村的蚂拐节一样，都是对青蛙崇拜的具体化。

　　北回归线以南，是中国日照最充足和雨水最充沛的地方。每到雷雨来临前，山林里、水田边，总能听到蛙声一片。在远古时代，缺乏科学知识的骆越先民无法解释这一“神秘”的现象。他们认为，青蛙是雷公的女儿，能够调风顺雨。这种崇拜，可以追溯到远古时代，壮族社会的女性始祖——姆六甲。“姆”（mou，读“谋”）是壮侗语系中对妇女的尊称，阳江农村迄今还保留着这种叫法。

　　当骆越人把青蛙放上铜鼓时，意味着他们的阴阳哲学已经成形。

　　周亨铜鼓镂刻着6对面向太阳纹的青蛙，雕刻简练却传神生动。在全国目前馆藏的1500多面铜鼓中，饰有蛙纹的有480多面。古越族的宇宙观里，日为阳，月为阴，阳为父，阴为母，蛙是月的象征，与鼓面中心的日相对应，阴阳交合生万物，日月又成万物的始祖。骆越人把对宇宙的观察与思考，用艺术化的方式放到铜鼓上，使铜鼓本身就成为百越民族的图腾。

　　这种对星空的思考，也在日月流转中，在河流的百折千转中，让骆越先民逐渐有了民族的分野与融合。从万家坝到周亨，百越铜鼓也发生了某种历史的演变。

　　原标题：《阳江海丝文化档案2｜周亨铜鼓探秘（上）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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